泰晤士河曲曲折折穿过伦敦,到市中心转过一道大弯,再向东流入大海。转弯处的北岸,哥特式的威斯敏斯特宫沿河展开,旁边就是威斯敏斯特教堂。教堂举行国王加冕,宫里的议会决定立法、征税和政府去留。王冠与议会相邻而立,英国几百年的权力转移,大半发生在这两座建筑之间。

从议会大厦沿白厅向北走十来分钟,就是白厅宴会厅。1649年1月,查理一世从宴会厅的窗口走出去,登上外面搭起的刑台,被公开处决。十一年后王政复辟,国王重新回到伦敦。1688年,詹姆士二世出逃,威廉和玛丽接受议会开出的条件,共同登上王位。

三十九年间,英国经历了内战、共和、复辟和光荣革命。最后稳定下来的不是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而是一种受到限制的君主制:王冠继续存在,国王却不能再把自己的意志直接当作法律。

一份失败的停战协议

英国人谈起权力受法律约束,常会追溯到1215年的《大宪章》。约翰王在法国打了败仗,又不断向贵族索取军费,终于引发反抗。双方在兰尼米德谈判,国王在一份拉丁文文件上加盖王印。

这份文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民主宣言。六十多项条款大多处理封建贵族关心的继承费、兵役、债务和司法问题,普通农民很少得到直接保护。签署后不久,约翰王便请求教皇宣布它无效,内战随即重起。

《大宪章》当时没有带来稳定,却留下一条可以反复援引的原则:国王行使权力,也要面对已经存在的规则。约翰王死后,摄政政府为争取贵族支持,多次重新颁布;后来的国王也不断加以确认。一份失败的停战协议,就这样慢慢变成限制王权的法律先例。

条文还需要机构执行。十二世纪以后,王室巡回法官到各郡审案,令状、陪审团和判例逐渐积累成普通法传统。每一次裁判都要说明自己与既有规则的关系,国王和大臣很难只凭一道命令把整套法律推倒重来。1679年的《人身保护法》又要求政府把被拘押的人带到法官面前,公开说明关押的根据。"为什么抓人"从官员内部的决定,变成了法院可以审查的问题。

国王为什么离不开议会

议会最初也不是为了实现民主。中世纪的国王召集贵族、主教和地方代表,主要是为了筹钱。战争开销不断增加,王室土地的收入不够用,国王只能向社会征收额外税款。让掏钱的人派代表表示同意,既能减少抵抗,也便于实际征收。

征一次税可以临时商量,反复征税就会产生程序。十三世纪以后,议会逐渐分为上院和下院。代表资格十分有限,但国王已经不能完全绕开这个机构。都铎王朝的君主权力强大,亨利八世与罗马教廷决裂、另立英格兰国教,仍然要靠议会立法。王权借议会扩大统治,议会也借此进入宗教、财产和王位继承这些要害领域。

十七世纪初,斯图亚特王朝更强调君权神授。查理一世从1629年起十一年不召集议会,靠船税、专卖权和旧有收费维持政府。白金汉郡乡绅约翰·汉普登拒缴二十先令船税,把一张小额税单变成了全国性的争论:如果国王可以自行扩大旧税,议会控制财政就只剩形式,个人财产也随时可能被公共权力拿走。

打破个人统治的是苏格兰战争。战争要花大钱,王室只得重新召集议会。议会愿意拨款,条件是废除非法税收、清算王室政策并保证定期开会。谈判破裂,内战爆发,查理一世最终被送上刑台。

处死国王并没有解决权力如何运行的问题。共和国时期,议会与军队不断冲突,克伦威尔后来以护国公身份实行个人统治。1660年君主制恢复,这说明推翻一个国王并不难,难的是建立一套能够持续处理财政、立法和政府事务的规则。

约束政府,反而借到更多钱

1688年的光荣革命给出了比较稳定的安排。次年的《权利法案》规定,国王不得擅自停止法律、不得绕过议会征税,和平时期也不得自行维持常备军。军费和政府开支需要议会批准,王冠若想维持日常统治,就必须让议会持续开会。

财政上的约束没有削弱英国这个国家,反而抬高了它的信用。1694年英格兰银行成立,向政府提供战争贷款。投资者愿意买国债,因为偿债不再只是某位国王的个人承诺——议会批准税源,债务进入公共账目,政府更替也不能随意赖账。区别就在这里:债主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能反悔的人,而是一套必须按程序还钱的制度。受到约束的政府,因此能以更低的成本借到更多、更长期的钱。

议会掌握财政以后,内阁政治逐渐成熟。大臣既要得到国王任命,也要在议会、尤其是下院维持支持。此后的选举制度仍然很不民主,财产门槛、腐败选区和贵族影响长期存在,但谁能组阁、预算能否通过,已经越来越取决于威斯敏斯特。

权力受限成为日常程序

英国没有一部集中写成的成文宪法。《大宪章》、议会立法、普通法判例和政治惯例层层叠加,构成了它的宪制。这套制度并不总是清楚,也并非不会出现危机。它比较有价值的地方在于:政府行使权力需要说明根据,并且接受法院和议会的检查。

2019年,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建议女王让议会休会五个星期。英国最高法院一致裁定,休会妨碍议会履行宪法职能,因此不发生法律效力。首相公开表示不同意,议会第二天照常复会,政府也执行了判决。

几百年前需要动员军队才能阻止的权力,如今被一纸判决拦下。法治成熟之后,很少再以英雄反抗暴君的形式出现。一次拘押、一项行政决定、一场议会休会,都可能因为缺乏法律根据而被推翻。白厅的断头台留在了历史里,当年的冲突则被转化为预算、审判和议会问责这些日常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