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瑞士乘火车前往法国、德国或意大利,边境往往安静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瑞士属于申根区,旅客通常不必接受护照检查;瑞士又不在欧盟关税同盟之内,货物仍要过海关。人员通行开放、货物仍须报关,这种看似矛盾的边界,很能说明瑞士与欧盟的关系。
瑞士没有加入欧盟,又离不开周围的欧洲共同市场,于是用一份份协议接入人员流动、交通、贸易、科研和司法合作,在保留制度自主的同时接受大量共同规则。要进入市场,就得让出一部分决定权,这笔交换始终免不掉。
1992年的公投改变方向
1992年12月,瑞士就是否加入欧洲经济区举行公投。投票率接近八成,结果十分接近,49.7%赞成,50.3%反对。法语区大多支持,德语区和山区小州则多投了反对票,州多数同样没有达到。
政府原本把欧洲经济区看作走向欧洲共同体的过渡。加入以后,瑞士可以进入单一市场,也要持续接受主要由共同体成员制定的规则。反对者担心,瑞士选民会因此对大片经济立法失去最后决定权。
公投堵住了入会的路,经济现实却没有变化。欧盟国家是瑞士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企业、交通和就业市场早已跨越国界。完全退回孤立不可行,政府只得另找连接方式,即不加入拥有广泛超国家权力的组织,改为逐项签订双边协议。
一份份协议接入共同市场
1999年签署的第一轮双边协议涵盖人员自由流动、陆路和航空运输、农产品、技术标准、公共采购与科研合作,2002年开始生效。七项协议之间设有「断头台条款」,其中任何一项终止,其余各项也随之失效。欧盟借此防止瑞士只保留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第二轮协议又把合作扩大到申根、都柏林难民责任分配和税务等领域。瑞士由此处在一个难以归类的位置上。人员、列车和航班在欧洲内部便利流动,货物、农业和金融服务却仍面对各自的边界与限制。
双边道路看上去比成员身份灵活,实际上需要不断维护。市场规则更新了,旧协议必须跟着调整;新的行业若要获得准入,又得另行谈判。瑞士在欧盟机构中没有正式投票权,许多技术规范却仍须接受,否则本国产品很难顺利进入这个最大的市场。
国内投票会碰到外部协议
2014年,瑞士一项限制大规模移民的公民动议以微弱优势通过,要求对外国人设置年度配额。配额同人员自由流动协议直接冲突。如果按字面严格执行,第一轮双边协议可能因「断头台条款」整体失效。
议会最后采取了较温和的办法,要求部分地区的雇主优先把职位空缺通知本地求职者,没有直接设立欧盟无法接受的配额。公投结果得到了回应,原提案的力度却大为缩小。选民有权修改宪法,已经签订的国际协议和既有的市场关系又给实施划定了边界。
2021年,瑞士中止了同欧盟谈判多年的框架协议。争议集中在欧盟规则如何动态更新、争端由谁裁决,以及工资与社会保障如何保护。谈判停下来以后,市场准入和规则更新的问题依然摆在那里,双方只得重新寻找方案。
2024年,瑞士与欧盟完成新一轮一揽子谈判,准备更新人员自由流动、陆路运输和技术标准等既有协议,并把合作扩展到电力、食品安全、卫生与科研。规则动态更新和争端解决仍写在安排之中,协议也要经过瑞士国内的审议程序。新文本比旧框架更分散,政治争论围绕的却还是同一组问题,即瑞士愿意拿出多少制度自主,换取多大范围的欧洲合作。
留在门外也会受到规则影响
瑞士企业要向欧盟出口,产品就必须符合欧盟标准;监管机构若想避免重复检验,也会让国内规则向欧盟靠拢。标准通常从大市场流向小市场,没有成员身份,这种影响也照样存在。
不加入欧盟,瑞士保留了更多形式上的主权,可以通过公投否决条约和国内法律,也不必全面接受欧盟法院管辖。代价是在许多市场规则的制定上没有投票权,还要靠持续谈判维持协议,并承受双边关系不确定时对企业和科研的冲击。
瑞士与欧盟的双边道路同样有代价。成员国集中承担的义务,在瑞士被拆成一项项协议、一轮轮谈判和一次次国内表决。边境列车安静驶过,维持这份便利的,是一整套不断更新的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