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格林尼治的山坡上,可以看见泰晤士河向东流过伦敦码头区。十九世纪的帆船和蒸汽船从这里驶向世界各地,把棉布、机器和金属制品运出去,再带回茶叶、糖、棉花和粮食。英国人把那个时代称为自由贸易时代,可撑起贸易的除了价格和合同,还有河口外的商船、海军基地和皇家海军。
自由贸易和海上霸权是一体的。英国先在保护和垄断之下建立起工业优势,随后才更积极地要求各国开放市场;贸易规则之所以能广泛推行,也因为英国掌握着航线、保险、金融,以及必要时动用武力的能力。
从重商主义走向开放市场
十七、十八世纪的英国并不信奉自由贸易。航海法规定,英国及其殖民地的贸易主要由英国船只承运,东印度公司等特许公司享有地区垄断权,关税保护着本国制造业。政府希望把航运、税收和贵金属留在国内,海军则保护商路,并攻击竞争者。
工业革命改变了各方的利益。英国工厂需要廉价原料,也需要更广阔的海外市场。制造商不愿为进口粮食和原料付高关税,也反对殖民垄断抬高成本。1846年废除谷物法,是自由贸易在政治上的胜利;1849年航海法的主要限制被取消,英国港口进一步向外国船只开放。
这次转变并非抽象理念突然占了上风。英国工业已有明显优势,市场开放对英国制造商更有利。地主担心廉价进口粮食压低租金,城市工商阶层则希望降低食品价格,减轻工资压力。自由贸易首先是国内不同利益重新结盟的结果。
海军维护的航线
十九世纪的远洋运输仍要面对海盗、战争、封锁和港口控制。皇家海军在地中海、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都有基地,为商船提供安全,也让英国得以控制重要的海峡和补给点。直布罗陀、马耳他、好望角、新加坡等地连起来,就是一条环绕全球的航线。
海军做过打击奴隶贸易这类有公共意义的事,也替帝国的利益服务。地方政府若限制英国商人、拖欠债务或威胁航道,外交谈判之后往往跟着炮舰。「炮舰外交」这个说法本身就表明,十九世纪的市场开放并不总是平等协商的结果。
英国不必直接占领每一块贸易地区。只要控制关键港口、海运保险、通信和结算,就能左右商品的流向。伦敦的商人和银行家也因此从许多并非英国殖民地的贸易中获利。
自由贸易也有边界
英国允许外国商品进入本土,帝国内部的关系却没有因此变得平等。殖民地常被安排成原料产地和英国制成品的市场,本地的关税与产业政策受到限制。铁路和港口确实改善了交通,但线路通常先连矿区、种植园和出口港,当地内部的发展需要排在后面。
自由贸易还会造成新的依赖。一个地方若集中生产棉花、糖或茶叶,就容易受国际价格波动的影响;英国工业却可以从多处取得原料,分散风险。规则表面上人人相同,各方手里的资本、船队和政治权力却相差很远。
十九世纪后期,美国和德国工业迅速发展,又用关税保护本国企业。英国坚持自由贸易的时间更长,一方面消费者和金融业从开放中得益,另一方面航运、保险和海外投资已成为英国新的优势。自由贸易从一项工业政策,逐渐变成维护既有全球网络的政策。
一杯茶背后的秩序
茶叶要稳定地运进伦敦,除了种植和消费,还离不开远洋船队、港口仓储、海运保险、海军巡航和贸易条约。哪一环断了,茶桌上的价格和供应都会跟着变。国际秩序最具体的样子,就落在这些日常商品上。
英国倡导的自由贸易扩大了全球交换,压低了许多商品的价格,也推动了航运和专业分工。它同时建立在先发的工业优势和海上力量之上,把不同地区放在了并不对称的位置上。十九世纪的全球化,单用市场自发扩张或军事征服都解释不了,市场、国家和海权始终是一起运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