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金融中心伦敦

伦敦金融城面积不大，从英格兰银行走到皇家交易所只要几分钟。附近的街巷里曾聚集着票据经纪人、海运保险商、商品商行和私人银行。十九世纪的货物可以不经过伦敦，付款、保险和融资却常常要在这里办。英国在全球的影响力，除了船队和殖民地，还体现在由谁发行信用、由谁给风险定价、由谁替跨国交易结算上。

公共信用从战争中形成

英格兰银行成立于1694年，最初的任务是向政府提供战争贷款。投资人认购资本，政府承诺用税收支付利息，银行则得到发行纸币等权利。这样一来，未来的税收就变成了眼下可以动用的资金。

政府并没有从此不再欠债，要紧的是债务须经议会批准，税收来源比较明确，利息也能按期支付。国债可以转让，投资人需要现金时不必等政府还本，把债券卖给别人就行。国家信用于是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资产。

公共信用稳定，英国筹集战争资金的成本就低，私人金融也有了一个基准。银行、商人和保险商持有国债，既有收益，又有一笔相对安全、容易变现的储备。政府财政、作战能力和金融市场从此紧紧连在一起。

远洋贸易很少靠一袋袋金币结算。商人用汇票，约定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支付货款。票据可以背书转让，也可以在到期前折价卖出。只要交易各方信得过出票人、承兑银行和法院，纸面上的承诺就能像货币一样流通。

各地的信息和金融机构都汇集到伦敦。银行了解各家商号的信用，票据经纪人把短期资金引向需要融资的贸易，劳合社为船舶和货物承保。船沉了，有保险分担损失；货还没卖出去，银行先垫上资金；买卖双方互不相识，有信用证和票据替他们牵线。

这套体系并不要求每笔交易都由英国人完成。外国商人也愿意用伦敦的服务，因为这里市场深、参与者多，英格兰法和商业惯例相对稳定。用的人越多，伦敦就越方便；越方便，又引来更多人，金融中心因此有很强的聚集效应。

十九世纪英国实行金本位，英镑可以按固定比价兑换黄金。越来越多国家采用金本位以后，各国货币之间的汇率相对稳定，国际贸易和长期投资都更容易计算。英镑是英国的货币，也成了大量贸易合同、航运费用和国际债务的计价单位。

英国长期有贸易逆差，却从航运、保险、银行服务和海外投资中赚回收入。伦敦的储蓄流向欧洲、美洲和帝国各地的铁路、港口、政府债券和企业股份，利息和利润再汇回英国。英国借助金融，从商品出口国进一步变成了全球资本的中介。

金本位也有代价。为了维持黄金兑换，央行在危机时可能加息、收紧信用，压力随后转到企业、工人和借英镑融资的海外地区身上。金融中心能提供流动性，也能把自己的政策和危机很快传到外面去。

两次世界大战削弱了英镑，纽约逐渐超过伦敦，美元成为主要的国际货币。英国的殖民体系解体了，伦敦却没有因此失去全部金融地位。法律、语言、时区、专业人才和原有的关系网都还在，欧洲和亚洲的交易时段又在伦敦衔接。二十世纪后期的欧洲美元市场，让它的国际业务又恢复了一步。

一座银行大楼可以仿建，金融中心长年积累的信用、规则和网络却很难复制。下午茶要用的茶、糖、瓷器和运输，背后都能找到伦敦的贷款、保险和结算。英国组织世界贸易的本事，在地图的颜色上往往看不出来，要到一张汇票、一份保单和一个以英镑标出的价格里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