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工厂的兴起

从曼彻斯特市中心往西走，可以看到科学与工业博物馆保存下来的老厂房和铁路遗迹。十九世纪初，这座城市周围布满纺纱厂，运河把煤和原棉送进工厂，再把成匹的棉布运往利物浦港。烟囱、仓库和工人住宅挤在一起，曼彻斯特很快从地方市镇长成工业城市，英国「世界工厂」的模样在这里看得最清楚。

工业革命的起因要比几项发明凑在一起复杂得多。煤炭、机器、劳动力、资本和海外市场互相推动，生产才从手工作坊转入不断扩张的工厂体系。

煤和蒸汽突破了旧能源的限制

农业社会的能源主要来自木材、风、水和牲畜，供给受土地和季节限制。英国煤田分布较广，不少矿区靠近河流和港口。城市取暖和冶铁长期用煤，开采、运输与销售早已有一套网络。矿井越挖越深，排水成了难题，蒸汽机最早的重要用途就是抽出矿井里的积水。

纽科门的蒸汽机耗煤很大，放在煤矿附近仍然合算。瓦特后来改进冷凝方式，减少了燃料消耗，蒸汽动力随之进入纺织、磨粉和冶金。工厂不必再紧贴水流，可以建在煤田、港口和劳动力集中的城市附近。地下积存了数百万年的能量被源源不断地取出来，生产第一次不再主要依赖当年的阳光、收成和林木。

铁同样重要。焦炭炼铁减少了对木炭的依赖，新的冶炼和轧制方法提高了产量。蒸汽机需要铁，矿井和铁路也需要铁，煤、铁、机器和运输就这样互相带动着扩张。

十八世纪后期，珍妮纺纱机、水力纺纱机和骡机先后出现，纺纱速度大幅提高，织布也随着动力织机实现了机械化。单台机器并不会自动造出工厂。机器价格昂贵，需要集中供给动力和维修，许多工序还得按同一个节奏衔接。厂主于是把设备和工人集中到一座建筑里，由管理者安排工时、原料与产量。

棉纺业尤其适合这种转变。原棉便于运输，市场需求增长快，生产又能拆成梳棉、纺纱、织布和整理等标准工序。英国本土没有足够的棉花，原料先来自加勒比和巴西，十九世纪中期主要来自美国南方。种植园的奴隶劳动、利物浦的航运、曼彻斯特的工厂和海外销售连成一条跨洋的产业链。工厂里的技术进步和帝国贸易本是同一段历史。

机器压低了布价，普通家庭能买更多衣物。熟练工匠的一部分手艺也被设备和流程取代，妇女和儿童大批进入工厂。在早期，生产率提高和劳动条件恶化常常同时发生。

工业城市要稳定地得到煤、粮食和原料，也要把产品尽快运走。运河先降低了大宗货物的运费，铁路又把速度和运量往前推了一大步。1830年，利物浦—曼彻斯特铁路开通，主要港口和棉纺中心直接连了起来。修铁路又扩大了对煤、铁、机车和资金的需求。

交通改善后，企业的经营范围也变了。厂商可以按全国市场定价，城市能从更远的地区买到食品，报纸、邮件和人员往来都明显加快。伦敦金融城为铁路和海外工程募集资本，保险和股份公司把大型项目的风险分给许多投资者。原先一座座孤立的工厂，逐渐被纳入全国性的市场和基础设施之中。

英国还有皇家海军保护的航线、庞大的商船队和遍布海外的港口。国内机器生产的商品经由这些网络进入世界市场，海外需求反过来支撑起更大的工厂和更细的分工。

到十九世纪中期，英国生产了世界上相当大比例的煤、铁和棉纺织品。「世界工厂」并不意味着全体英国人一起富起来。曼彻斯特等城市的人口增长远远快过住房、供水和排污的建设，拥挤的住宅、污染、工伤和周期性失业成了工业生活的一部分。企业利润和工人收入都在增长，分配却很不均衡。

工厂法、工会和城市公共工程后来逐步改变了这种状况。童工受到限制，劳动时间开始由法律约束，排水、饮水和住房被纳入公共治理。工业革命带来的问题，又逼着国家和社会建立新的制度。

英国成为世界工厂，靠的是一整套能不断扩大生产的体系，一台蒸汽机或几位发明家撑不起这个局面。地下能源、机械技术、工厂纪律、金融、交通和帝国市场被连到了一起。下午茶桌上的棉布、瓷器和糖因此越来越便宜，背后是矿井、种植园、港口和工厂一同运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