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迪利大街是伦敦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181号的福南梅森（Fortnum & Mason）是一家有三百多年历史的高档百货，店里常年人来人往。许多顾客专程来买茶叶、饼干和点心，印着王室徽记的茶罐尤其受欢迎。楼上的茶室从中午营业到傍晚，银质茶壶、瓷杯、三明治、司康和小蛋糕摆在一起，就是人们熟悉的英国下午茶。

福南梅森创办于1707年，下午茶却没有这么古老。英国人喝茶已有三百多年，把茶点安排在午后，再发展出完整礼仪，主要是十九世纪以后的事情。海外贸易、工业生产和维多利亚时代的生活方式一起推动了这项传统，它是在那个世纪里慢慢成形的，没有从遥远的过去原样传下来。

茶怎样进入普通家庭

十七世纪中期，茶叶开始在英国出现。葡萄牙国王的女儿凯瑟琳·布拉干萨1662年嫁给查理二世以后，常被认为推动了宫廷饮茶风气。茶在她到来以前已经进入英国，王后的作用主要是抬高了这种昂贵饮品的社会地位。宫廷和贵族家庭开始模仿，茶叶逐渐成了身份与品位的象征。

早期茶叶主要由东印度公司输入，路途遥远，税负又重，价格长期居高不下。富裕家庭把茶叶锁进专门的茶叶盒，钥匙由女主人保管。十八世纪的茶具中常有带锁的小柜子，可见茶叶当时和银器一样，需要防着仆人取用。

税率高，走私茶便充斥市场。走私商把茶叶从欧洲大陆运到英国海岸，再通过秘密网络送进城市。1784年，小皮特政府大幅降低茶税，合法进口迅速增长，走私失去了大部分利润。茶价降下来以后，饮茶才从上层社会逐渐进入店员、工匠和工人家庭。

加糖又改变了茶的喝法。英国人很少只喝清茶，牛奶和糖逐渐成为常见搭配。十八世纪的糖主要来自加勒比海种植园，靠奴隶劳动生产。茶叶和糖从不同方向漂洋过海，最后在英国人的杯子里汇合。到了工业革命时期，一杯加糖热茶花钱不多，有热量，工作间隙又能很快喝完，很适合城市和工厂里的生活。

茶于是不再是富人专有的消遣。早晨起床、下午休息、接待客人、家庭聚会，都可以烧水泡茶。喝茶的习惯在英国普及得比下午茶礼仪更早，后来的下午茶也就有了庞大的消费基础。

下午四点的一顿茶点

今天的下午茶通常被追溯到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安娜。十九世纪上半叶，上层社会的晚餐时间不断推迟，有时要到晚上八点以后。午餐相对简单，到了下午人就容易饿。安娜在下午请人送来茶、面包和奶油，后来又邀朋友一起吃，这种安排逐渐成了一项社交活动。

这个故事流传很广，但把下午茶说成某个人在某一天的发明并不准确。茶点早已存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变化在于它被固定在午后，并进入上层社会的拜访和会客礼仪。主人在客厅里摆茶，客人穿戴整齐前来，茶点的种类、餐具和座次也逐渐讲究起来。

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生活给了下午茶合适的位置。正式晚宴受礼仪约束，费时又费钱；下午茶规模小，女主人可以自己安排。人们围着茶桌吃点心，也在那里介绍朋友、交换消息、维持交往。和酒馆、俱乐部相比，茶桌又被认为更适合女性和家庭。

下午茶常和「高茶」（high tea）混为一谈，两者原本各有所指。下午茶又称低茶，客人坐在客厅的矮桌旁，吃三明治、蛋糕等轻食；高茶更接近工人家庭傍晚的正餐，通常在较高的餐桌旁吃，除茶以外还有肉、鱼、面包和热菜。「高」与「低」最初主要指桌子的高低，与社会等级无关。

后来酒店和旅游业把两个名称混着用，「高茶」有时反而被包装成更豪华的下午茶。传统在流传中不断变化，今天人们熟悉的三层点心架，十九世纪也并非家家都照此摆放。

工业化把礼仪变成日常消费

下午茶能从少数人的社交习惯变成英国文化的象征，和工业革命关系很深。茶叶要稳定进口，糖要大规模加工，牛奶和奶油要及时送进城市，瓷器和金属餐具也得降价。缺了这些条件，下午茶只能留在少数富裕家庭里。

十九世纪，英国在印度和锡兰扩大茶叶种植，轮船和铁路缩短了运输时间。伦敦有了拍卖市场以后，各产区的茶叶在这里交易、拼配，再以统一品牌出售。茶商除了按产地卖茶，也开始调制味道稳定的早餐茶和下午茶。靠着包装、广告和百货公司，消费者每次都能买到差不多的口味。

陶瓷业也有类似的变化。十八世纪以前，东方瓷器价格昂贵。斯托克等地的英国工厂逐步改进配方、烧制和印花技术，韦奇伍德等企业采用分工和标准化生产，成套餐具进了中产家庭。茶壶、茶杯和点心盘是日用品，也是摆出来显示家庭体面的商品。

铁路把新鲜食品运进城市，城市煤气和后来的电力改善了商店与餐厅的营业条件。十九世纪后期，酒店、百货公司和茶室开始供应下午茶。女性在购物或出行途中可以走进这些地方，不必有男性陪同，也不必进以喝酒为主的酒馆。下午茶从家里的客厅走进公共的商业场所，顾客范围又扩大了一层。

福南梅森这样的商店把整个过程集中在一处。海外的茶叶、殖民地的糖、英国的瓷器、工厂做的饼干，加上百货公司的零售服务，被组合成一套买得到的英国生活方式。王室认证又给商品添上传统与身份的色彩，让一种十九世纪才形成的消费习惯，看起来像延续了好几个世纪。

英国人爱喝茶，只是下午茶成为英国传统的原因之一。海外贸易提供原料，帝国的种植园扩大供应，工业生产压低了茶具和食品的成本，铁路与城市商业提供了消费的场所，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又给它添上家庭和礼仪的含义。这几样条件凑到一起，一顿简单的午后茶点才成了国家文化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