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塞恩湖不远处的石壁上,雕着一头垂死的狮子。狮子纪念1792年在巴黎杜伊勒里宫保卫法国王室、最终战死的瑞士卫队。今天的瑞士以中立闻名,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的瑞士士兵却受雇于法国、教皇和意大利诸国,有时甚至在敌对军队中彼此交战。
瑞士中立在山谷盟约诞生时并未确立,也不只是一句超然于欧洲冲突之外的道德宣言。它来自扩张受挫、内部宗教分裂和周边大国竞争,后来得到欧洲列强承认。到了近代,瑞士把这种安全政策用到外交斡旋、人道救援和国际组织服务上,日内瓦也因此成为世界政治中一座特殊的城市。
军事扩张逐渐停下来
十四、十五世纪,瑞士长枪方阵多次击败骑士军,联盟靠军事胜利扩大领地。山地农业难以养活所有人口,出国当兵也成为一些州的重要收入。瑞士士兵纪律严密、战斗力强,欧洲君主竞相招募。
这些胜利也把联盟带进了意大利战争。1515年,瑞士军队在马里尼亚诺被法国军队击败,向南扩张的势头就此受挫。此后各州逐渐退出大规模领土争夺,同法国建立起长期关系。把1515年说成永久中立的起点并不准确,不过这次失败至少让瑞士人看到,继续卷入大国战争,代价已经超过收益。
雇佣兵制度仍延续了很久,今天梵蒂冈的瑞士卫队便是这段历史留下的象征。瑞士由尚武转向中立,前后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并没有在某一天突然转身。
内部分裂要求对外谨慎
宗教改革后,苏黎世、伯尔尼等州转向新教,中部山地州仍信奉天主教,双方爆发过战争。欧洲宗教冲突越激烈,瑞士整体加入某一阵营的风险就越大,因为对外作战很可能先引爆联盟内部的分裂。
三十年战争期间,瑞士地区总体上没有成为主要战场,还从物资贸易中获益。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确认瑞士脱离神圣罗马帝国的实际地位,联盟在国际关系中有了更清楚的独立身份。
当时各州的外交倾向仍不一致,也会分别同外国签订军事合同。各州逐渐取得的共识相当现实。瑞士夹在法国、奥地利和德意志诸国之间,公开站到任何一边,都可能同时招来外部攻击和内部冲突。
拿破仑战争一度打破了这种平衡。法国军队进入瑞士,建立中央集权的赫尔维蒂共和国,地方反抗不断。1815年维也纳会议最终承认瑞士永久中立和领土完整。瑞士得到国际保障,列强也得到一个不受法国或奥地利控制的阿尔卑斯缓冲地带。
从此,中立成为一项欧洲共同安排。瑞士承诺不参加国家间战争,同时要维持自身防御,不让交战一方利用本国领土。民兵制、军事动员和山地防御一直与中立并存,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武装中立」。
两次世界大战检验中立
两次世界大战中,瑞士都没有直接参战,却都动员军队保护边境。因为没有加入交战阵营,瑞士可以代理断交国家的外交事务、转交照会、探视战俘,在相互敌对的国家之间充当联系渠道。
中立给瑞士带来了生存空间,政策本身却未必都站得住。二战时期,瑞士在轴心国包围下维持经济往来,银行还经手过来源有争议的黄金和资产。边境当局以国土狭小、供给有限为由拒绝了许多难民,其中包括逃避迫害的犹太人。1938年,瑞士方面还曾参与推动在德国犹太人护照上加注便于识别的标记。
战时的压力确实严峻,具体的选择仍要接受历史评价。程序上对交战双方一视同仁,并不会自动保护受害者。瑞士中立的声望和它的道德边界,在这段历史里都看得很清楚。
日内瓦把中立变成公共服务
1859年,日内瓦商人亨利·杜南在意大利索尔费里诺战场附近看到大批伤兵无人照料。回国后,他提议各国在和平时期就建立救护团体,并让战地医护人员获得中立地位。1863年,来自十六个国家的代表在日内瓦开会,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前身由此产生。
第二年,十二个国家签署第一部《日内瓦公约》,规定战地伤员不分国籍都应得到救治,医护人员、车辆和设施不得受到攻击。白底红十字取自瑞士国旗的反色,后来成为跨越国界的人道标志。此后的公约不断扩展,把战俘、海上遇难者和平民也纳入保护。
瑞士政府是公约保存国,负责保管批准书,向各缔约国发出通知。这项工作看似只是文书程序,背后却要求一种各方都能接受的资格,即保管者不应在下一场战争中成为敌人。瑞士由此把中立从安全政策扩展为国际服务。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红十字国际委员会在日内瓦为战俘建立了数以百万计的档案,转交家书和寻人信息。交战国不愿把资料直接交给敌人,却愿意交给一个双方都能进入的第三方。中立的用处,就落在这些细密具体的工作上。
1920年,国际联盟把总部设在日内瓦。国联没能阻止下一场世界大战,会场、档案、翻译和常驻代表团却留了下来。联合国后来在这里设立欧洲总部,世界卫生组织、国际劳工组织、世界贸易组织和大量非政府组织也陆续聚集到日内瓦。
瑞士直到2002年才加入联合国,在此之前已经为国际组织提供了几十年场地和服务。瑞士没有强大的海军,也没有殖民帝国,手里却有一项大国难以替代的资源,那就是一个各方都愿意坐下来谈判的房间,以及一批能在不同阵营之间工作的人员。瑞士长期把中立经营成一套制度能力,日内瓦的国际地位就是这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