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稻专家
东北老家是多民族杂居之地,汉族、满族、朝鲜族都有。我家邻居是从平壤来的朝鲜人,1950年代入华的水稻专家,帮助当地人种植水稻。时间久了,习惯了东北的生活,与邻里也相处融洽,便留下来定居。
水稻的故乡是中国,但仅限于南方湿润地区,寒冷地带种植水稻在当时是不掌握的技术。今天东北大米风行全国,其实东北人吃大米的历史不到百年,品种大多是日本越光大米繁育杂交的后代,由朝鲜人从日本辗转带来——所以朝鲜族人知道怎样在寒冷地区种水稻。这是1950年代朝鲜专家入华的历史背景。事情并不久远,却少有人知,连东北年轻人十有八九也说不清楚。这大概是一种无意间的历史虚无吧。
二、勤劳的女主
朝鲜族邻居家的女主人个子不高,非常慈祥,说话轻声细语,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我们叫她康奶奶。她家的院子布置得别有风味,种着辣椒、大蒜、大葱、茄子、紫苏,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蔬菜。院子永远干净整洁,她也永远在忙碌。院子里常挂着红红的辣椒,晒着各色干菜——辣椒叶、地瓜梗、芸豆干、豇豆干、土豆干、干白菜、葫芦条,偶尔还有明太鱼,那是泡菜里的爱马仕。我们小时候喜欢去她家玩,最吸引我的是院子里一排大大小小的缸和罐子,里面满是各种腌菜和泡菜。
三、泡菜
朝鲜族人生活环境脆弱多变,艰难的日子让他们把食物的潜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秋天的东北,汉族和满族家庭会做一两缸酸菜,通常到此为止,勤快些的再腌几样咸菜,除了咸味也没有别的创意。三十多年前,酸菜、白菜、萝卜、土豆是东北漫漫长冬的主菜。相比之下,康奶奶家的生活就丰富多彩得多。她们做的泡菜和东北酸菜思路相近,但工艺复杂得多,味道也美妙得多,往往需要准备二三十种配料。各种原材料摆在大大小小的箩筐里,多达几十个,色彩丰富而明快,铺满了整个院子。秋日的阳光里,几位主妇在辛勤劳作——这是一幅很好看的画面。勤劳是有回报的。当其他人家在土豆白菜酸菜、土豆白菜酸菜、土豆白菜酸菜里感受冬天的单调时,朝鲜族邻居家里的各种泡菜和酱菜(将几种干菜泡发后与新鲜蔬菜同炖),真是无上美味。几十年过去了,那个味道至今仍是我心里的一份至爱。
四、火炕
东北火炕让寒冬里的家温暖如春。同样是火炕,汉族、满族和朝鲜族却各有各的样式。汉家深受床的习惯影响,偏重室内空间,炕都不会很大,够用即可。满族一般是两侧都有火炕,中间连通,叫万字炕(可能是因为形如繁体的"萬"字,但我觉得更像希腊字母π),室内留出一定活动空间,连接处习惯供奉祖先和摆放重要物品。所以到东北农村做客,坐大炕不坐小炕,否则容易犯忌讳,原因就在这里。朝鲜族人的习惯是在卧室里铺满火炕,卧室多大炕就多大,比满汉人家的炕矮一些,进门便上炕,家具等物件也放在炕上。看韩剧的人大概不难在电视里认出这样的房间格局。在取暖条件有限的地方,这样的房间非常温暖。朝鲜族火炕与日本榻榻米,在许多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若不是很熟的朋友来访,进门就上炕交流,在我看来还是有点别扭的。
五、文化的传承
朝鲜族人能歌善舞,逢年过节或婚嫁喜事,喜欢聚在一起,聚会便有餐,有酒,有歌,有舞。简朴的生活挡不住欢乐,没有乐器就敲桌子、敲碗盆伴奏——桌子的厚重,碗盆的清脆,相映成趣,有唱有和,乐在长夜未央。
2000年代在美国学习时,一位犹太人老师热情好客,把学生分批请到家里,做典型的犹太食品,介绍犹太人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后来机缘巧合,和几位犹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大多遵循着犹太教的教义和生活方式,哪怕这些方式有时会引来其他族裔的疏离。作为非常小众的民族,若不能坚守自己的文化习惯,很快便会被周边的大民族同化,最终消失。在华朝鲜族虽有千万之众,相对于汉族人口仍是沧海一粟。大民族很难体会小民族对文化被同化的忧虑。坚守自己的语言、饮食与生活方式,正是保持民族文化的重要手段。朝鲜族人这一点,不仅在中国如此,在海外也是如此。
在美国,中餐、日料、韩餐、泰餐、印度餐基本代表了东方饮食的主流,其他亚洲民族人口再多,餐饮的影响力也不及这几种文化。在美国东西部的华人聚居区,HMart是一家相当出色的连锁超市,兼具美国本土超市的整洁和东方饮食的丰富多彩,人气很旺。它其实是韩国超市,只不过中日韩文化到了美国,彼此之间的差异被迅速弱化,东西方文明的分野反而变得更加突出。在接受世界主流文明的同时保留传统文化,在异国他乡经营自身的文化、守住自身的文明,这是一种很强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朝鲜族这样的小众群体在融入世界的过程中保持着自身的文化特色,也是韩国的汽车、服饰、化妆品得以在世界许多地方流行的原因之一。
六、烧酒
2019年9月,应韩国同行邀请赴首尔出差,顺便了解了一下韩国。韩国本土市场有限,海外业务是大多数企业的重心,很多机构都设有庞大的国际事务部和驻外机构,这家同行也不例外。我和他们驻华业务部门的人基本都熟识,几乎年年见面。听说我要过去,早早约定到首尔后一定要聚一下。从北京到首尔比到上海还快,路上只够我准备两个问题:韩国排骨到底有多贵?韩国女人到底有多丑?
飞机落地仁川机场,到处是中日韩英四种文字标识,方便,也亲切。来接站的是一位熟识的朋友,听说我过来,专程开着私家车来接,一种"好客韩国欢迎你"的亲切感扑面而来。车是起亚越野,做工精致,刷新了我对韩国车的印象。从仁川到首尔市区大约一小时,沿途景色和大多数国家的首都机场路差不多,既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朋友有点歉意地说,因为是私人聚餐,只能安排今晚了——从明天早上到你回国,每天都要忙到晚上八点以后,没有时间再单独叙了。初来乍到,不知深浅,不知道他们的酒局会有多猛,但还是愉快地应下来。朋友说在酒店附近找个平时聚餐的地方,这是我喜欢的方式。
曲曲折折的胡同深处有一家小店,六七个人,有烧酒,有啤酒。朋友问,韩国有一种喝法叫深水炸弹,要不要试试?我说客随主便。于是来了三个炸弹。韩国烧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十足,我没有逞能,喝得老老实实,有来有往。菜是刺身和冷盘,有点像日料。朋友说这是韩国招待重要客人的方式。三个炸弹下肚,气氛就活跃起来了,有说有笑,将进酒,杯莫停。就这样,几个热情的韩国朋友为了欢迎我,先把自己灌醉了。出门时看到他们步履蹒跚、语无伦次的样子,内心有点过意不去。烧酒不是你想喝,想喝就能喝。
七、街头小店
复杂繁忙的工作不说了,继续说吃喝。第二天晚上是会议方安排的欢迎晚宴,也是刺身冷盘,朋友所言不虚。第三天上午见了另一些朋友,晚上没时间,便把午饭安排成一次参鸡汤。一家不大的门店,只有参鸡汤一道菜。有点像叫花鸡,有浓郁的人参清香。就着泡菜,味道非常好。后来接待方在首尔最高档的餐厅之一安排了晚宴,同样有参鸡汤,但平心而论,那家餐厅虽然环境华丽如宫殿,参鸡汤的味道却明显不如这家街头小店。果然应了那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美食定律:最好吃的菜,都在街头不大不小的饭馆里。
外出公干,工作餐本质上也是工作,是交流的场合,基本吃不饱,越是高大上的宴请越是如此。有天下午饿了,晚餐还早,便到酒店附近觅食,遇到一家炸鸡店。想到炸鸡加啤酒的经典组合,走了进去。虽然类似肯德基这样的快餐形式,味道却相当不错。炸鸡配啤酒,并非简单的噱头。
八、打望
吃过烤肉、参鸡汤,人生无憾,冒死再说说另一个话题。韩国女人到底美不美?美不美,见仁见智。个人以为,论颜值、论身材,华人女子总体更胜一筹,但在妆容的细节上,日韩女人做得更好,至少有许多可取之处。
一是头发打理得干净、自然、顺畅,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不油腻。二是服装合身得体,干练、性感、贤淑、简洁各种风格都有,有个性,少雷同,基本看不到大牌标志。三是化妆精致,除了香水和口红,几乎看不出哪里做了特别的修饰,只看到一个顺眼的结果,看不到修饰的痕迹。即便每个顺眼的女子都上过手术台,服饰和化妆的水准仍是一项自我修炼,别人帮不了忙。在首尔街头打望,顺眼者居多,极少惊艳,但也极少惊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