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奇代尔、瑞士零售到平台时代的另一种商业可能
这几天在瑞士,雪山、湖泊和秩序井然的城市固然让人印象深刻,日常生活的连续性同样容易让人留意。从苏黎世的班霍夫大街到普通社区的街角小店,再到远离城市的乡村,Coop 和 Migros 的标志几乎随处可见。门店有大有小,应付的都是同一种日常需要,即面包、牛奶、蔬菜、清洁用品,以及一个家庭维持生活所需的一切。游客看到的是两家大型连锁超市,稍微追溯它们的历史就会知道,两家企业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身份——合作社。这种安排并非来自田园时代的怀旧,现代合作社恰恰诞生在人类第一次进入工业社会的时候。
从罗奇代尔的一盏灯开始
19 世纪 40 年代,第一次工业革命在英国接近完成。蒸汽机推动工厂昼夜运转,纺织品销往世界各地,铁路延伸,港口繁忙,大英帝国正走向它最辉煌的时代。英国成了「世界工厂」,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工业革命的另一面同样真实。
机器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却没有自动带来更稳定的生活。许多工人工作时间漫长,工资微薄,一旦失业、患病或者粮价上涨,一个家庭便可能立即陷入困境。当时还没有今天统一的贫困线统计,但济贫记录已经足以说明问题的规模。在一些地区,接受救济者占人口的比例曾达到 15% 至 23%;按数年累计口径估算,19 世纪中叶接近四分之一的人口曾经求助于济贫制度。说大约五分之一的人长期挣扎在维持家庭生活的边缘,并非文学上的夸张。
1844 年,在英格兰北部的工业城镇罗奇代尔,28 名在棉纺厂谋生的工人和手艺人决定换一种活法。他们每人一点点攒出一英镑,凑成极其有限的本钱,在蟾蜍巷租下一间铺面。最初出售的只有面粉、燕麦、糖和黄油。
这间小店没有等富人的慈善,也没有指望工厂主突然变得仁厚。工人们自己组织起来,以诚实的重量、可靠的质量和合理的价格购买生活必需品;消费者可以成为社员,参与决定商店的事务,并按照交易贡献分享经营剩余。他们就这样把自助与互助做成了一门能够自己维持下去的生意。
现代合作社的要紧之处正在这里。自助并不意味着让每个弱者独自承受风险,互助也不依赖偶尔出现的善意。合作社把互助写进所有权、决策权和收益分配,从成员的共同需要出发组织企业。它站在商业之内,是另一种做商业的办法。
瑞士把合作变成日常
罗奇代尔的做法很快越过英吉利海峡。1864 年,瑞士第一家消费合作社依照罗奇代尔原则建立,后来逐步发展为今天的 Coop。Migros 则从 1925 年穿行于居民区的五辆售货车起步,1941 年转为合作社,这个原本属于企业家的商业组织由此交给消费者共同所有。
今天,人们很难再把 Coop 和 Migros 称为「小而美」的实验。它们拥有现代化的采购、生产、仓储、物流和数字化体系,是瑞士商业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两家企业的经历说明,合作社并不天然排斥规模、效率和专业管理,也不只能存在于农业或者小众市场。合作可以做成大生意,规模经营也不必只有资本控制这一种办法。
当年的售货车,如今变成繁华大街上的大型商场,也变成街边小店和偏远乡村的零售网点。同一个标志反复出现,代表的不只是品牌标准化,还意味着无论一个人住在中心城市还是小镇乡村,日常生活的基本需要都应当得到稳定的满足。合作社最朴素的价值,在于把普通人的需要从市场末端重新放回企业的起点。企业可以不先考虑怎样让资本获得最大回报、再设法把商品卖给人,而先问人们共同需要什么,然后组织资源、技术和劳动去满足这种需要。
算法时代仍有罗奇代尔问题
平台经济深刻改变了中国人的生活,也推动中国服务业在很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基础设施式的升级。平台降低了信息成本,提高了供需匹配效率,让打车、外卖、购物、支付和旅行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利,也为大量劳动者创造了灵活就业机会。这些贡献不应被轻率否认。但 19 世纪 40 年代大英帝国的那种反差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套技术外观。
当年最重要的资本是机器和厂房,今天算法、数据和流量成了新的生产资料。少数平台拥有庞大的市场规模和惊人的资本价值,许多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和即时服务劳动者却生活在「剃刀边缘」。他们的收入看似随时可以拿到,却要受订单波动、规则调整、车辆折旧、事故、疾病和停工的共同影响。他们向平台提供最关键的劳动和服务,却很少有机会参与制定平台规则,也难以分享自身劳动和数据共同创造的长期价值。
问题并不只在某一家平台是否足够善良。只要劳动者、商户和消费者始终只是系统的使用者,没有成为所有者和治理参与者,他们的处境就主要依靠企业家的自觉、市场竞争的压力和政府监管来改善。善意当然可贵,但善意算不上稳定的制度。
在一个越来越擅长服务资本利益最大化的时代,人们同样需要服务劳动者和消费者的平台经济与企业模式。我们已经建立起高度成熟的公司制度、融资工具和算法系统,可以把分散的资金迅速组织起来,为资本寻找回报;把分散的劳动、消费和共同需要组织起来,让创造价值的人和使用服务的人拥有相应的权利,我们还不够擅长。
服务劳动者,除了多提供一点补贴和福利,还应让劳动者有机会参与制定收入规则、劳动标准和算法机制,并分享长期经营成果。服务消费者,除了不断优化界面、刺激交易和延长停留时间,还应让消费者能够参与决定服务怎样定价、数据如何使用、经营剩余流向哪里。资本需要有效率的组织工具,劳动者和消费者也需要自己的组织工具。
合作社在平台时代重新有了意义,原因就在这里。司机共同拥有的出行平台、骑手参与治理的配送平台、商户共同建设的交易平台、消费者共同所有的社区零售网络,都没有拒绝技术进步。它们追问的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即平台提高效率之后,谁有权决定规则,谁承担风险,谁分享剩余。数字技术让超级平台成为可能,也同样能够降低普通人协作的成本。身份认证、在线表决、透明账本、智能调度和数字支付,完全可以成为新一代合作社的基础设施。算法未必只能服务于资本收益最大化,也可以服务于成员共同利益最大化。
人们为什么喜欢胖东来
胖东来当然并非合作社,但它在中国受到广泛关注,恰好说明了人们渴望什么。人们喜欢它,并不只因为商品或者服务本身,也因为在它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关系。员工受到尊重,顾客被认真对待,商业不必用压榨和算计来证明精明,企业也可以在赚钱的同时保留体面、信任和温度。
这种热情相当于一张投给「人本经济」的选票。消费者并非永远只追逐最低价格,劳动者也并非只需要一份可以结算工资的工作。人还需要公平、尊严、安全感和参与感,需要知道自己并非一项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成本。
胖东来的价值,在于让人看到企业家的人本选择能够带来商业竞争力;合作社要更进一步,设法把这种人本选择变成一种不完全依赖个人品格的制度安排。前者证明善意能够成功,后者试图让善意有稳定的所有权和治理基础。
人本经济与资本并不对立
强调合作社,并不否认资本的价值。创新需要投入,扩张需要资本,风险也需要有人承担。股份制企业在快速决策、聚集资金和推动技术突破方面,仍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合作社同样有融资困难、治理成本较高、成员参与不足等现实问题,不可能替代所有企业。
需要改变的,是把资本看成经济唯一的主人、把资本回报看成企业唯一合理目标的看法。一个时代如果只有服务资本增值的企业形式,缺少服务劳动者、消费者和社区共同需要的企业形式,它的效率越高,失衡也可能越深。
健康的市场经济本来就应当容纳多种所有制和组织方式。适合风险投资和快速创新的领域,可以发展资本型企业;涉及共同生活、长期交易和成员共同命运的领域,可以更多采用消费合作社、劳动者合作社、生产者合作社和平台合作社。公共制度提供底线,市场竞争带来效率,合作组织则让直接创造和使用价值的人有更大的发言权。
1844 年,罗奇代尔那间只卖四种商品的小店,看上去撼动不了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国。那 28 个人做成的事,却远不止一笔便宜的买卖。他们证明,即使身处强大的机器和资本面前,普通人也不必只能等待工资、接受价格和服从规则,他们可以联合起来,自己组织需求,自己经营商业,自己分享成果。
从罗奇代尔到瑞士街头的 Coop 和 Migros,再到今天中国的平台经济,人们面对的始终是同一组问题,即技术进步最终属于谁,效率提高最终为了谁,商业成功最终改善了谁的生活。只要资本之外,人们还有生活、尊严、安全与参与的需要,人本经济就不会成为过时的理想,合作社也不会只是历史教科书里的一段往事。罗奇代尔 28 个人点亮的那盏灯,至今没有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