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0月,鲁迅从广州来到上海,住进虹口的景云里。10月5日,他第一次走进北四川路魏盛里口的内山书店,买了几本书。此后九年,直到1936年去世,他几乎每天都去这家书店,在那里看书、买书、会客、收信。书店主人内山完造是日本人,这一年四十二岁。

虹口的日本书店
内山完造1885年生于日本冈山县,少年时在大阪、京都的商店当学徒,后来信了基督教。1913年,他作为大阪一家药房「参天堂」的推销员来到上海,在长江沿岸各地推销眼药。1917年,他的妻子内山美喜在北四川路魏盛里的住处摆了一个小书摊,起初主要卖基督教书籍,后来卖的书越来越杂,书摊慢慢成了上海有名的日文书店。1929年前后,书店迁到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今山阴路)路口。
虹口是上海日本侨民最集中的地区,北四川路一带开满了日本人经营的商店、饭馆和学校,时人称为「小东京」。内山书店的顾客起初多是日本侨民,后来中国留日学生和知识分子多了,中国读者也越来越多。当时日本出版业发达,大量西方的文学、哲学和社会科学著作有日文译本,其中有许多马克思主义理论著作。中国的读者和译者靠日文译本读这些书,而在上海买日文书,最方便的就是内山书店。
内山的经营方式也招来了中国读者。店里摆着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顾客可以坐下来看书、喝茶,熟客可以赊账。1920年代中期起,内山常在店里邀集中日文化人聚谈,时称「文艺漫谈会」,郭沫若、田汉、欧阳予倩、郁达夫等人都来参加,来上海访问的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佐藤春夫等人也到过这里。
鲁迅的书店
鲁迅到上海后,内山书店很快成了他天天去的地方。他在这里买日文书,其中很多是苏联文艺理论著作的日译本,后来他据此转译了普列汉诺夫、卢那察尔斯基等人的著作。后人根据鲁迅日记统计,他到内山书店在五百次以上,在书店买的书以千册计。
鲁迅的信件和会客也常经由内山书店。为了避开邮件检查,也为了不暴露住址,许多人把给鲁迅的信件和稿费寄到内山书店,由书店代收转交。鲁迅约见青年作者,也常常就在书店的会客处。
内山完造还用「邬其山」的笔名写随笔。1931年,鲁迅书赠他一首诗:「廿年居上海,每日见中华。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一阔脸就变,所砍头渐多。忽而又下野,南无阿弥陀。」诗里写的是内山在上海二十年所见的中国时局。1935年,内山出版随笔集《活中国的姿态》,鲁迅为它作了序。
三次避难
1930年,鲁迅参与发起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和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呈请通缉「堕落文人鲁迅」。这年5月,鲁迅一家从景云里搬到北四川路上的拉摩斯公寓,房子是内山出面帮忙租下的。
1931年1月,左联作家柔石等人在上海被捕,鲁迅与柔石往来密切,也有危险。内山安排鲁迅一家到一家日本人开的花园庄旅馆暂避,住了一个多月。2月7日,柔石、殷夫、胡也频、冯铿、李伟森等人在龙华被杀害,鲁迅后来为此写了《为了忘却的记念》。
1932年1月28日,一·二八事变爆发,虹口一带成了战区,拉摩斯公寓正在其中。鲁迅一家先躲到内山书店,随后又转到英租界的内山书店支店,等战事平息才回到寓所。1933年4月,鲁迅迁居施高塔路大陆新村,离内山书店只有几分钟的路,这是他在上海的最后一处住所。
内山帮得上这些忙,靠的是他日本侨民的身份。虹口一带受日本领事馆和日本侨民社会的影响,国民党特务不便在这里随意搜捕。这层身份也给鲁迅招来一些攻击,有人在报刊上暗示鲁迅与日本人关系可疑,鲁迅在杂文里作了回应。
送别
1936年10月19日清晨,鲁迅在大陆新村寓所去世。前一天,他写下生前最后一张便条,是请内山代请医生。公布的治丧委员会名单里有蔡元培、宋庆龄、茅盾等人,内山完造和美国记者史沫特莱(Agnes Smedley)也在其中。10月22日出殡,鲁迅葬于上海万国公墓,内山在葬礼上致辞。
全面抗战爆发后,内山仍留在上海,书店一直开到日本投降。1945年以后,书店被国民政府接收,内山于1947年底被遣返回国。回到日本,他四处演讲,介绍中国的情况,为日中友好奔走。1959年9月,内山完造应邀访问北京,在北京病逝,后来安葬在上海万国公墓,与先他去世的妻子美喜合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