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微博长文,2015 年 7 月 21 日。
邻国
说要去越南,别人的反应通常有两种:羡慕,或同情。
2011 年在印度培训,午饭在下午两三点,晚饭在晚上八九点,吃完就睡觉,没有饭后的去处。最难适应的是用手抓饭——黝黑的手指搅动着黄稠的咖喱送入口中,再仔细吮去指尖的余汁,这个画面我到现在还忘不掉。马来西亚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和我一起皱眉头的,只有越南人和蒙古人。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越南才是我们真正的邻国。所谓邻国,不只是共享边界,还要共享文化。
后来培训地点移到日本,学校在东京郊外,距最近的火车站也有五六公里,没有公交,出行只能步行或打车。日本人平时加班,周末反而闲了下来,学校便不安排餐食,发伙食补贴让大家自行解决。我倒觉得这是好事——拿着日本人的补贴去看日本的风景、吃日本的饭,本身就是一种乐趣。为了省时间大家搭车出行,为了省钱便互相招呼同行。最爽快的总是马来西亚人和蒙古人,而始终坚决不去的,是那位越南同学。他说:"出去一次的花销,够我在家生活半个月,这钱还是省下来吧。"我这才意识到,这个邻国的收入,比我想象的低得多。
交通
从北京飞河内,直航班次不多,多数要在香港或广州中转,且中转航班多是超小型支线飞机,飞行记录也证明它们不太靠谱。好不容易订到越南航空的中型机票,领导宽慰我说,越航是新公司,机龄短,不用担心。事实也证明,越航无论飞机状态还是服务,都让人满意。
起飞前,空乘只做了常规安全演示,之后便落座,既不反复提醒关手机,也不再三叮嘱扣安全带——仿佛这些都是乘客理应知道的事,不必把人当作第一次坐飞机的孩子来对待。想来航空公司的很多规定,未必都出于真实的安全需要:土耳其航空要求登机前必须关机,日航却允许飞机平飞后开机,而如今已有航空公司开通机上 Wi-Fi,足见所谓无线电干扰,远没有某些公司说的那么可怕。越航的座椅也出人意料地宽敞,并没有因为国家收入水平较低就缩减座位空间。座椅宽窄或许只是几厘米的差距,却直接影响乘坐体验——能在这个细节上认真对待,说明这家航空公司的理念并不落后。
从广州飞河内只需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境内飞行,过了广西上空,距河内已不足百公里。我对同行的人说:"一百多公里,炮兵都打得到,当年为何要打得那么艰苦。"前排一名男乘客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到某个词,立刻闭上了嘴。
在河内上空俯瞰,城市与村庄的轮廓清晰可辨。大多数村庄沿公路或河道线性分布,没有纵深,公共设施的匮乏从空中便隐约可见。后来下到农村参观,果然,除了几处教堂,几乎看不到任何公共服务设施——当然,我只到过一两个村庄,不敢以偏概全。
从机场进城走的是一条新高速,有些路段尚未完工。接送的是一辆丰田越野车,路上车辆稀少,走得平稳流畅。进入市区后,景象骤然一变——摩托车潮水般涌现,每一次信号灯切换都像决堤,摩托车呼啸而出,汽车在其间穿行,像漂在河上的船。没有警察维持秩序,也几乎听不到喇叭声,司机们凭着惊人的判断力驾驭着这片混沌:车与车之间擦肩而过,汽车司机神情自若,摩托车骑手头也不回,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摩托车是河内最普遍也最无差别的交通工具,出租车只在酒店附近偶尔出现。路上不乏边骑车边低头看手机的人,我甚至看到一位女士在行驶中脱下鞋子重新穿好,全程没有减速。骑摩托的女性很多,裹着防风外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好看的眼睛。
河内街头的摩托车清一色是燃油车,不见任何电动车,粗略估算八成以上是日系本田。越南邻近南海,石油丰富,汽油价格自然低廉——虽然对中国人来说,似乎哪里的油价都比国内便宜。
## 越南人
越南男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和我对广东、广西人的简单想象颇为相近:身形不高,但精干灵活。越南这样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先后与美国打了二十年,与中国打了八年,固然有大国支撑,但若没有这个民族骨子里的强悍,那样的战争是撑不下去的。
在河内向一位陌生人问路,因为语言不通,他二话不说,骑摩托车陪我们走了几百米,直到指明方向才折返。事情不大,但热情与责任心都在里面了。
至于越南女性,我原以为会与马来西亚女性相近——肤色深,身形偏丰腴。到了河内,这个印象被彻底颠覆:皮肤细腻,面部轮廓清秀而圆润,身材虽不高挑,比例却匀称,有几分湖南、重庆女子的气质,比网上流传的"越南新娘"形象顺眼得多。越南、南越、南粤、百越、闽粤、吴越——比起教科书上的轻描淡写,这些地方在历史上的渊源,恐怕要深远复杂得多。
语言
我住的酒店在河内只算中上水准,换作北京,类似档次的酒店接待外宾往往捉襟见肘。但这里的服务员基本英文对话不成问题,服务态度也很周到。后来辗转其他地方,无论餐厅还是酒店,能用英语交流的员工都不少见。
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越南人同时通晓中文与英文,加之外貌与中国人颇为相似,以假乱真并非难事。记得以前中越战争题材的电影里,常有士兵冒充对方的桥段,如今看来未必只是艺术虚构。
一次农村参访中,当地人用越南语介绍情况,我听不懂内容,却能感受到音节的风格——与粤语颇为接近。其中有一段提到"龙头企业",英文翻译跳过了这一段,我便问她是否不知道该怎么译,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对,怕翻成 dragon business 你们会听不懂。"我说,"龙头企业"至少中国人是懂的。当然,翻译的处理本身没有错——逐字直译,不过是拙劣翻译的惯常做法。
会场上的同声传译让我印象很深。他连续工作一天半,几乎每个句子都传达准确,前后语意连贯,时间上只滞后半句话。在国内,能把原意准确传递七成的同传已属难得,这位的准确率,我估计在九成以上。
国内时常有人感叹:全民学外语,究竟有多少人真正用得上?用不上,并非因为外语无用,而是根本就没学好。放眼国内,除了顶级酒店,绝大多数中高档酒店的涉外接待能力相当有限。外语是认识世界的工具,再出色的翻译,也无法替代亲身的直接感受。每个初到越南的中国人,大概都会油然而生某种优越感——我们经济更发达,我们更开放。经济更发达,这一点没有疑问;但谁更开放,就很难说了。
美食
越南饮食有东南亚的鲜活气息,食材新鲜,口味层次丰富,偶尔借重咖喱,但筷子、春卷、米粉这些元素,却透露出与中国饮食文化的深远关联。海鲜在越南餐桌上占据重要位置,虾蟹鱼贝,多取自南海。
肉食的处理,是我觉得越南烹饪的短板。肉皮不经处理,以我这种惯于大口吃肉之人的牙口,也觉偏韧。宁平省号称越南羊肉最佳之地,但端上桌的味道,与新疆羊肉的鲜香相比,还是差着一截。香茅、柠檬草、薄荷、辣椒是越南厨房最惯用的调味,几乎每一道菜里都能找到其中一两种。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用各式香草炖制的鱼——肉质细腻鲜美,香料的气息恰到好处,只是在旁边静静地衬托,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意思。
人对食物最难摆脱的是偏见。在东北生活时,我听过也深信过一个说法:水越冷,海鲜越好吃,南方的带鱼、黄鱼、鲍鱼、海参,都不及渤海和黄海北部的货色。山东人也这样讲。后来走的地方多了,宁波舟山的海鲜、广州南海的水产、长江流域的江鲜河鲜,各有各的风味,各有各的道理。对美食的追求殊途同归,不同的只是方式。以当地人的心态去体验当地的饮食,自然会多些快乐——影响我们口味的,不只是味蕾,还有包容的心态。
价格
按各项经济指标来看,越南的收入比中国低得多,理应推断物价也会低得多——但想象不等于事实。河内一家小冷饮店的椰子和榴莲,价格与北京超市的标价差不多。这些越南本地出产的水果,品质当然比北京好,但卖到这个价位,让我一路都在怀疑自己在被"宰客"。后来结算酒店房费,每天将近八百元,一块 iPhone 6 Plus 那么大的牛排要三百元——我这个自认为的中国土豪竟没舍得点。这在北京、上海已经是高档四星酒店的价格,放到中国二线城市,甚至可以对标国际连锁五星级。服务价格往往比商品价格更能说明问题。
越南也有 iPhone 6,同行有好事者去看了一下价格,说如果便宜就带几个回去——中国人真是世界经济的救世主。结果按汇率折算后,价格与国内相差无几。越南朋友很多都在用 iPhone 6 Plus,不知道他们如何跨越工资与手机价格之间的那道沟。iPhone 代表的是一种时尚姿态,买不买早已不是纯粹的经济问题。加上中越之间实际收入的差距,可能没有人均 GDP 数字显示的那么悬殊,越南人用 iPhone,其实并不奇怪。
河内的房价折合人民币在一到两万之间,相对于 iPhone 倒不算高,但相对于当地收入,还是明显偏贵——毕竟买房主要看经济实力。想起中国人均 GDP 与越南今天水平相当的时候,大约是 2003 年前后,北京的房价还没有这么高。越南还有一些连同土地一起出售的房屋,永久产权,价格要高出几倍,但卖掉的人极少。
越南的经济发展战略与东亚大多数国家类似——政府人为做大做强某些产业,以参与国际竞争的方式拉动整体经济。这种模式好处和代价都很明显:特定产业迅速成长,经济指标随之改善,但其他产业同时遭到压制,一个国家本该有的均衡经济结构就此被搁置。如果政府决策质量跟不上,最终的利弊就很难算清楚了。经济结构可以被扭曲,但消费习惯难以被扭曲,因此与消费相关的价格大多居高不下,尤其是房价。这种逻辑并非越南独有——从东京到北京,从河内到莫斯科,国情各异,但背后的原因大同小异。
胡志明
越南到处悬挂胡志明的塑像和画像,普及程度大约相当于国内关公、财神与招财猫的总和。塑像多为半身像,或是一手指向某处的站立像;画像则与马恩列斯毛的风格一脉相承。还有一种是一群幸福的孩子簇拥着伟大领袖的宣传画,领袖脖子上还系着红领巾。
人民币上印的是毛主席,越南盾上印的是胡志明。在越南,我有时盯着面额带着六七个零的越南盾出神:如果能把钱上的胡主席换成毛主席,我的人生梦想就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