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和上海的关联。
在大连,最常去的饭店是星海广场的上海城。喜欢那里的阿婆红烧肉、杭州酱鸭、宁波烤菜、香糟黄鱼、酒酿元子、塔菜冬笋、四喜烤麸、松鼠鳜鱼、大闸蟹、鸡毛菜、小笼包……无论是家人聚餐还是同学叙旧,选择上海城的时候很多。
2004年留学回国,坐全日空航班。在机场过磅时,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走过来,很干练,扫了一眼我们的行李说:每一件都超重很多,逐一过磅要交不少费用。她让我们等一下,然后走到值机柜台后面说了几句话,航空公司便直接放行了。趁着检查行李的间隙,她随口聊了几句——她在洛杉矶机场工作,是上海人。
记得出国时在东京转机,一起乘摆渡车的一群日航空姐格外漂亮,与我印象里日本女人短腿小眼的模样出入很大,同行的男生们都大开眼界。下车才知道,她们是在日航工作的中国人,大多来自上海。
2004年到上海出差,临行前领导叮嘱:上海人的习惯,菜量很小,可能吃不饱,不够吃先应付场面,回头我们自己再出去——别让上海同行笑话我们东北人太能吃。结果上海人对东北人的了解大概不比我们少,每顿饭都安排得非常丰盛,又保留了小份上菜的习惯,所以最多的一桌足足上了三十多种菜。回到大连后,到平日常去的川王府吃饭,脸盆大的盘子一上桌,顿时有些晕。
上海是中国第一大城市,从小学到今天,这个概念一直如此,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指标来衡量。上海的大,既不在于城市规模,也不在于城市格局——这两方面北京要大气得多。上海的大,在于经济实力,再往后说,还在于文化的力量。
无论考古学把上海的历史提前几千年,上海真正的历史起点仍然是鸦片战争。尽管听起来不舒服,鸦片战争却是中国近代史的起点。上海是英国主导建立的自由港与定居点(租界的英文 Settlement 本就是定居点之意),《南京条约》里写得明白。我们讲到不平等条约,往往偏重赔了多少银子,其实影响更深远的是主权让渡——允许英国人在我们的主权国家治下实行经济自治。中世纪以来的欧洲历史,自治与城市始终密不可分,城市是那个时代人们实施自我管理、自我发展的特区。随着城市影响的扩大,自治的概念不断延伸,终于漫及全国,自治权的争夺本就是欧洲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组成部分。即便到今天,城市自治仍是绝大多数欧美社会的基础。
英国占据上海后,上海才开始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上海。它沿着欧洲中世纪的模式走上城市化道路:工商业自由与城市自治。这套模式放在中国的背景里格外突兀,因为中国几千年的传统里,城市向来是权力的中心——都城、州府所在地,而非工商业的聚集地。权力集中的地方必然伴随着管制与服从,地方皆是王土,市民皆是王臣。人们只有在上海这片土地上才发现,生活里方方面面需要自己来处置,也就是自治。
自治是自由与责任的混合物。没有责任的自治是地痞,没有自由的自治根本算不上自治。所以一座自治的城市,需要市民具备参与意识、责任意识与规则意识。与城市自治和工商业自治相伴而生的报纸、杂志、电影、洋行、近代教育、交通通讯,也最早或很早在上海出现。当这些元素不断积累,到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的领先地位已是国内其他城市无从比拟的。那时的上海是远东第一大都市,真正国际化、按照世界通行规则运转的城市,所以才当得起"东方巴黎"的称号——一个旧体制下的城市,是撑不起这样名号的。上海是中国第一个具有现代意义的城市。
中国传统的社会阶层是士农工商,宗教与军队在日常社会生活中地位并不突出。传统城市里,社会规则围绕士、农展开,说得通俗些,就是官僚与农民之间的规则:官场的基本逻辑是谎言与暴力,农民的基本逻辑是随意与自我。欧洲城市以服务工商为主要目的,工商社会的基本规则是利益与契约、世俗与理性。与中国其他城市相比,上海更像一座工商城市。商业是狡诈的,但商业是有规则的;商人是逐利的,所以商业社会是现实、世俗的——商业利益离不开他人的合作,过于赤裸的逐利行不通,所以商业社会也是讲究体面的。
上海人看其他地方的人都是乡下人,这话并非全然是歧视。在北京坐地铁,几乎每天能遇到农民工,车来的时候直接抢到队伍最前面,完全不顾后面排队的人;随身携带很多包裹,路很远却堵在门口;说话全车厢都能听到。我认为他们是谦卑的、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敏感,无论如何不会是傲慢的——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熟悉的规则和文化在生活。上海的文化与规则和中国绝大多数城市都不一样,对规则的理解不一样。
在上海地铁站买票,发现自动售票机并不方便,心想这么现代的城市为什么不把这个问题解决好。走到人工售票窗口才发现,上海地铁除了一次性车票,还有日票和三日票,用起来像月票一样方便。这样的安排在欧美很常见,在国内却是第一次遇到。城市越现代,制度越人性化,反之亦然。
在酒店停车,没有车位,就停在路口,仍交了三十元停车费。过了一个多小时,停车场的人打电话来,说有车位了,可以停到里面。我说不了,下着雨,太麻烦,停哪里都一样。他说:不安全。我说买了保险,车里也没有贵重物品。说了半天,他还是坚持把车停到里面去。重新停好后,他对我说:我收了你的钱,就要帮你把车子看好。不差言利,尽职尽责,这正是商业文化——或者说上海文化——最好的注脚。
在繁华的淮海路,无意中看到上海香港三联书店,店面不大,却临街而立,经营压力想来不会小。我对繁华街头的小书店向来感兴趣,便走进去看看。书店的品味不错,买了几本关于波普尔和林达的书。真正的文明,繁华与读书是不会冲突的——如果在一座现代城市里,人们的消费撑不起繁华街头的一家书店,那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群人,都是缺乏内涵的,连附庸风雅都算不上。
易中天说,雅致是上海的空气;其实说雅致是江南文化的空气也无不可。资本主义萌芽在江南出现却没有成长起来,差的不是雅致的空气,而是重视规则与自治精神的商业社会土壤。虽然同样地处文化江南,上海在这一点上却与众不同。所以上海人喜欢说:阿拉上海。
这次到上海办事,有两天空闲,便在网上订了车,自己开,走走停停,随心所欲,一个人感受城市。这种方式几乎包含了我喜欢的所有要素:一个人,陌生感,参与感,自力更生,有挑战。本来可以租带司机的车,但不喜欢那种方便。
上海的道路标识相当合理,只要记住几条环线、高架路和标志性地点,基本能搞定。当然,为了防止开到日本去,还是租了带导航的车。事实证明,导航基本上是一种心理安慰:我们意见一致时,跟它走没有错;有分歧时,多半是我对了。曾经有一段路,导航一路提醒我前方掉头,我一边做着心理斗争,一边我行我素,它和我僵持了半小时,我到了目的地。
上海是一座很现代的城市,虽然可以认为陆家嘴那些高楼就代表了现代,但我认为,现代的标志是大品牌都不敢错过在这里存在。国外的小众品牌也会在你不经意间出现在街头。今天的中国,稍有一点开放气象的城市都有 LV 和 CD 的广告,但很多小众品牌根本不会去那些不够开放的城市,至少一开始不会。Banana Republic 至今只在上海有旗舰店,北京都没有。Lladro 的瓷器只在上海、北京少数几家店里出现,款式有限;而在东京银座的 Lladro 专卖店,无论数量还是款式都令人叹服。我甚至在上海看到了 Lalique 水晶的广告,惊鸿一瞥,不确定是否有店,但名字不会看错。与施华洛世奇相比,Lalique 的知名度要小得多,却是小圈子里追捧的名品。支撑大品牌,只要人傻钱多就够了;支撑小众品牌,需要一座城市里有足够数量的特殊消费群体。这就是上海与其他城市的区别。
上海最有名的商业街是南京路,但上海人更喜欢去淮海路购物。我虽不是上海人,也更偏爱淮海路。从南北高架很容易找到淮海路,顺路走下去便是。这是一条不长也不宽的街,西段老房子居多,都不高;东段现代建筑多一些。我曾想测一下淮海路的长度,开车边走边看,一不留神开到了浦东陆家嘴。
淮海路两侧的老房子很有特色,虽然不是高楼,感觉却更像城市。淮海路的商业也不止这一条街——在工商银行路口南侧,无意中发现了几个街区,同样很有味道。维护完好的老式房子,有历史的品牌,代表现代工业的企业,代表时尚与忙碌的女人——画面具备了我想要的所有元素,没有任何多余。我把车停在那里至少半小时,突然想到余则成和翠萍,尽管他们的故事发生在天津,但画面的质感并没有多少区别。哈尔滨的中央大街也是这个味道,巴黎也是——很多有历史、有故事的城市,都是这个味道。历史与现代的融合,无论是历史还是现代,都因此显得更加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