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到1949年的三十多年里，中国几乎所有重要的政治变动都以武力作最后的裁决，二次革命、护国战争、直皖战争、直奉战争、北伐、中原大战、国共内战，莫不如此。民国的政治人物各有主张，有人信奉议会，有人主张联省自治，有人追求一党训政，最后多数人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没有自己的军队，就没有发言权。他们是在一次次失败之后才认定这一点的。帝制崩溃以后，新的宪政秩序没有建立起来，国家失去了对暴力的垄断，在一个缺少最高仲裁者的社会里，武力成了政治上通行的筹码。

议会与子弹

民国初年，中国确实尝试过用议会和选举解决权力问题。1912年底到1913年初，第一届国会选举举行，按照选举法，具备一定纳税额、财产或教育程度的成年男子才有选举权，登记的选民约占全国人口的十分之一。宋教仁主持改组后的国民党在参众两院都成为第一大党，他主张由国会多数党组织责任内阁，用制度约束总统袁世凯的权力。

1913年3月20日，宋教仁在上海沪宁铁路车站遇刺，两天后去世。案件的线索指向北京政府的高层，袁世凯是否直接主使至今仍有争论，刺杀的政治后果却很清楚，议会政治刚刚起步，就遭到了来自权力中心的直接打击。同年7月，国民党人起兵讨袁，史称「二次革命」，不到两个月便告失败。11月，袁世凯下令解散国民党，次年初停止国会议员职务，国会不能开会。宪法背后没有军队，在强人面前就几乎没有约束力。

1916年袁世凯死后，北洋军分裂为皖、直、奉等派系。国会先后两次恢复、两次被解散，1923年曹锟又以贿选登上总统之位。谁掌握军队，谁就能控制地盘、征收税款；没有军队的国会，连议员的薪水都常常发不出来。各方政治力量在这种局面下都明白过来，想在政治上生存，首先要有自己的武装。

军费与地盘

在正常的国家财政里，政府征税，用税款维持军队，军队保障秩序。北洋时期的实际情形却是另一种循环，军人控制地盘，在地盘上征税、截留中央税款、发行纸币，以此扩充军队，再去争夺更多地盘。中央政府的收入大半被地方截留，财政长期依赖关税余款和外债，北京的内阁往往因为发不出军饷和公务员薪水而倒台。一些省份的田赋被提前征收到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军费负担最终落在农民身上。

列强的介入使这一循环更加严重。日本在1917至1918年间通过所谓「西原借款」向段祺瑞政府提供了大笔贷款，其中相当部分被用于编练参战军，扩充皖系实力；各派军阀也各自寻求外国的借款、军火和政治支持，以路权、矿权或其他利益作为交换。军阀混战常常夹带着外国势力的竞争，许多爱国者因此认定，要摆脱列强，先要有一支统一而能作战的军队。

在这样的环境里，温和的社会改良很难推行。1930年代梁漱溟在山东邹平主持乡村建设，晏阳初在河北定县推行平民教育，都取得了一些成效，但这些实验能够开展，很大程度上依赖地方实力派的支持和容忍，一旦战事波及，就难以为继。地方上的土豪劣绅和私人武装，教育和合作社也约束不了。

革命党的结论

孙中山对这一局面的体会最为深切。1917年，他南下广州发起护法运动，依靠西南的桂系、滇系军人组织军政府，第二年即被军政府改组排挤，被迫离开广州。1920年，他依靠陈炯明的粤军重返广州；1922年6月，陈炯明部围攻总统府，孙中山登上永丰舰避难，两个月后再次离粤。十余年间，他几次借用军阀的兵力维护共和，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1924年6月，在苏联的资助和顾问协助下，陆军军官学校在广州黄埔开学。孙中山在开学典礼上说，过去革命屡次失败，是因为只有革命党的奋斗，没有革命军的奋斗。黄埔军校设立党代表和政治部，目的是建立一支服从党的领导的「党军」，从制度上解决军队私属于个人的问题。这支军队在北伐中打了胜仗，证明了它的战斗力；北伐之后，它的指挥官蒋介石成为国民党最有实力的领袖，党与军的关系也就比设计时复杂得多。

共产党的结论

中国共产党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经历更为惨烈。1927年4月，蒋介石在上海清党；7月，汪精卫主持的武汉国民党中央宣布「分共」。大批共产党员和工农运动骨干被捕被杀。8月1日，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刘伯承等人发动南昌起义。8月7日，中共中央在汉口召开紧急会议，毛泽东在会上提出「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后来通常概括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此后中共建立红军，开辟农村根据地，走上武装斗争的道路。

这句话出自毛泽东，它所概括的经验却为国共两党所共有。1920年代以后，中国政治的主要参与者都认为，在一个缺乏共同规则的环境中，只有掌握军队，才能保住政治理想，也才能保住自己的生存。

代价

1949年4月23日，人民解放军进入南京，国民政府的首都易手。民国的政治一直由军队定胜负，最后也以一场全面内战的胜负收场。

为了走出这种以武力定胜负的局面，中国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从辛亥到1949年，内战与外战几乎没有真正停止，军人、平民的伤亡以千万计，无数家庭离散。旧秩序崩溃以后，各方始终没有找到一套都愿意遵守的规则，武力就成了政治的最后仲裁者；新的规则既然要靠武力建立，往往也只能由武力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