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四十六回的回目是「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曹雪芹向来惜墨,这一回却在回目里先把判断递了出来,「尴尬人」三字稳稳落在邢夫人头上。贾赦想纳鸳鸯为妾,这桩丑事经邢夫人一手经办,办成了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王熙凤同样置身其中,却在风浪起处全身而退。这一回写的是一场讨人的风波,也写出了两个人为人处世的高下。
一、邢夫人之愚:判断力早已荒废
邢夫人的愚,初看像是天生迟钝,曹雪芹给她下的考语其实更狠,「禀性愚弱,只知奉承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短短十几个字,把她靠什么过日子交代清楚了,她在丈夫面前没有独立人格,靠顺从换安全,靠克扣攒私房。一个人长年累月只练讨好主子这一种本事,把判断的权柄拱手让出,久而久之,自己的判断力也就荒废了。所以差事一到手,她先想的是「老爷托了我,我得办成」,从没问过这事该不该办。她的迟钝与智商高低关系不大,是多年被人豢养养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她的愚还裹着一层虚荣与自尊的硬壳。王熙凤先作了一番利害分析,本是金石之言,说老太太离了鸳鸯连饭都吃不下,这会子去讨,无异于「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话说得又准又透。邢夫人听完非但不省,反而冷笑着顶了回来:「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
这一句是全段的关窍。王熙凤谈的是这事办不办得成、风险有多大,邢夫人却在这一刻悄悄把议题换成了自家配不配、自己有没有这个体面。话题一旦从可行性滑到面子上,道理就再也插不进来了。被人点破利害,她只觉得受了冒犯,没有半点警醒;她要维护的是自己作为大太太的颜面,事情成败倒在其次。于是她越发要把这桩注定碰壁的事办成,好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
她甚至还会变通。「先悄悄和鸳鸯说,他不言语就妥了,再回老太太」,这套绕开贾母、先从鸳鸯本人下手、造成既成事实的法子,步骤清楚,在形式上并不算笨。她真正败在不会读人。她没看准鸳鸯是「极有心胸气性」的烈性人,也没看准鸳鸯在贾母身边的分量,鸳鸯远非寻常丫头,是贾母「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动鸳鸯,就等于动贾母晚年安稳与自主的依靠。邢夫人有谋划的架子,却全无识人的眼力,于是步步算计,步步落空,最后把自己结结实实办成了那个「尴尬人」。
二、王熙凤之明:看穿之后懂得不劝
和邢夫人对照,王熙凤的厉害在全书数一数二。她几句话就把贾母的态度、贾赦平日的处境、这件事必然的结局都预先料到了。这份一眼看穿的眼力固然过人,更见功夫的是她看穿之后怎么做。
她原是劝了的,而且劝在了点子上。一看出邢夫人「又弄左性子,劝也不中用了」,她立刻收声,转为陪笑:「太太这话说的极是……不给老爷给谁?」刚刚还在拆台,转眼便顺着捧了。这里有一条很冷静的处世之道,即对顽固的蠢人,好心未必有好报。
劝一个肯听的人是帮忙,劝一个听不进、还把进谏当冒犯的人,就是给自己结仇。邢夫人是「多疑的人」,硬劝下去,劝不动事小,把她的羞恼引到自己身上才是真祸。所以王熙凤的让步并不表示认同,她是在和这件事切割,嘴上顺水推舟,把责任和怨气都推回给当事人,自己干干净净抽身。她让蠢人去做蠢事,既不阻拦,也不背书,事成与否都与她无干。
这一手「不劝」比「善劝」更难。它要人压住「我是对的」这口气,放弃在蠢人面前伸张正义的快感。多少聪明人栽在「我明明是为你好」上,明知劝不动,偏要劝到底,结果既没救成对方,又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王熙凤偏不这样做。她的清醒里带着几分凉意,在那样的处境里,正是这份凉让她处处周全。
三、风险场合,提前回避
如果说「不劝」是退了一步,那么「换衣裳」就是再退一步,而且退得不动声色。王熙凤心里那段盘算写得明明白白:「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他要依了便没的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疑我走了风声……不如同着一齐过去了,他依也罢不依也罢,就疑不到我身上了。」
她盘算的是怎样不让这场祸事溅到自己身上,并没有打算阻止它。于是她借口「舅母送了鹌鹑」「车拔了缝」,顺势和邢夫人同行;到了贾母门前,又说「我脱了衣裳再来」,干脆抽身离场。这一进一退,听来都是随口的家常话,其实是很精确的避险动作,既不能让邢夫人疑心她走漏风声,又绝不能在贾母震怒的现场被一并迁怒。在大祸即将发作的场合提前离开,是王熙凤自保的高明之处。
后文果然应了她的预判。鸳鸯当众铰发明志,贾母气得浑身打战,迁怒王夫人「暗地里盘算我」。满屋子人,李纨、薛姨妈、宝钗、宝玉,没有一个敢辩,场面一度僵住。亲手挑起此事的邢夫人,这时早已「吃了饭回家」,把一地狼藉丢给了别人;最早看穿全局的王熙凤,因为早早换衣裳、半路退场,稳稳站在了安全线外。
四、一头一尾的对照
这一回的首尾也可以合起来看。开篇,曹雪芹用「尴尬人难免尴尬事」给邢夫人定了性;收尾,他让王熙凤在贾母的雷霆之怒中,用一通玩笑把满堂的紧张化开。贾母怪众人不替她说话,凤姐儿偏迎上去认「不是」:「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一句话接住了贾母的怒火,揉碎了,化成满屋的笑声。同样面对贾母,王熙凤把局面盘活了,邢夫人却把自己盘进了羞辱里。
这一头一尾的对照,比中间任何议论都更见曹雪芹的笔力,也把两种处世之道摆到了明处。邢夫人败在没有判断力,又拿虚荣替判断力背书;明明无能为力,偏要逞强,把面子看得比死活还重,终于在最该回避的贾母身上碰了最硬的钉子。王熙凤能够保全,靠的是三层相扣的功夫。她第一眼就看穿是非,这是眼力;看穿之后不在蠢人面前硬劝,口头敷衍,免得引火烧身,这是分寸;风险临近发作时借故提前退场,这是身法。三样都有,她才能在一场注定的祸事里让风浪从身边过去,自己衣角不沾。
当然,把这种全身而退整个当作美德来学,也是误读。王熙凤的精明里有自保,也有凉薄,她准确预见了灾难,却没有去阻止,只抢先把自己摘了出来。这是看情境行事的聪明,算不上有原则的清醒。曹雪芹写她,既写出她的能干,也藏着冷眼。
不过单就为人处世而论,这一回讲的道理仍然很实在。有人非要走一条错路,拦不住,就不必赔上自己去拦;至少要像王熙凤那样,在事情塌下来之前,先把自己的衣裳换好。




